《可能的星星》
雨水过后,天空澄明
静夜里的声音,都被灯光吸走了。
最快的星星已经
高高挂到了天上,和平时一样安静。
站在阳台上
我感到自己是一颗,慢一点的星星
正被一阵风,轻轻举起来。
《夜雨》
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下起来,密集的雨点
像一个有爱的人等了很久
终于可以倾诉。已是初夏了
温暖的感觉,使心情像一朵花开着停不下来
我就这样在雨水中
开了很久
开始时醒着,后来梦着
《有什么不可以》
我想走在铁轨上
有什么不可以;我想我就是一列火车
有什么不可以;我想
火车提速我也提速,火车拐弯我也
拐弯
火车总要经过一次隧道,我也
有过短暂的黑暗
我仅仅是因为喜欢火车,就这么想了
有什么不可以
没有什么不可以,我就真的要
开过来了
呜呜地鸣着汽笛
挺进夏天里所有那些
从没有人
抵达过的寂静和空旷
《我所得》
终于抵达,这旷野
如我所愿。这里时光汹涌,退后已经不可能了
且让我把好年华,都赋予新雪之上
冰雪之中,人间开阔,人们单纯度日
炊烟升至屋顶。屋顶之上,总得有人下来
深深地弯腰,劳动
她不必是天使,但我爱她带来粮食
《我所求》
从北方
到更北的北方去
去看我的冰天雪地
要它,无微不至的冷
要它冷彻肌肤
弥漫而又专心
要每一块积雪的田野
都反射阳光
要深雪之中的日子
纯白,而不融化
要我一爱
一个死去的春天
就活过来
《一周》
星期一,唱歌,声音里有糖。
星期二,打猎,豪猪满山跑,他有刺
有来自另一个种族的慌张。
没有星期三。
星期四,前三天被忘记,洪水泛滥
有人跑步去造船
手脚生锈,楔子钉进肉里。
星期五,水银上升到37度,高压线拦住飞鸟
空调转转转
阴影下的岛屿浮出水面,鱼群溺于幻觉
星期六,劳动的人休息
他曾种下玫瑰花,他有理由享受肉体的香气。
星期日,祈祷
苍穹有爱,人间的屋顶落满太阳。
《有时》
黑夜到来,大海向远处退去
安静地,整个地,在无边的黑暗里,只带着自己
像大海应该的那样
它向远处退去
这时谁还是一个人,谁就
跟着它一点一滴
地消失
在无边的海浪里,安静地,整个地
只带着身体
像一个人可能的那样
经过水面上
重叠的黑暗,朝着比大海
——更远的地方退去
《纪念》
八月,花瓶里的百合开得格外蓬勃。
重重叠叠的阳光打开
它们硕大的花瓣和香气,它们的味道和颜色。
像植物只需要美——
整个夏季,我只需要回忆。
我看见回忆中
事物正穿过我失去的那部分而来。
我感到一切,都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
我一一搽去它们的灰尘
我一一认出它们
我一一还给它们记忆,上面是天空,下面是大海。
《一个人,一群鸟》
当它们飞行时,掠过的身影是那么小
它们小小的身体,甚至
不能被具体描述。但是如果
我执意在低处表达它们,就不只说到离开
还会说到树叶潮湿,雨季到来
一群鸟,被重新打量
我和它们,处在各自的位置上
我的智慧高于它们
但我的仰望只在它们的翅膀下面
《行行行》
走在铁轨上,迎着风,迎着一列
急速的火车——
走在隧道里,所有灯光熄灭,狭窄逼仄的一千米
可我是带着愿望来的呀
情愿这黑暗更深邃,漫长,更广阔
走在大街上,人群陌生的脸,带起无端的孤独
不如路过梧桐,不如停下来,摘一片硕大的叶子
换一张植物的脸孔
走在海岸上,海太深了,风吹过来的时候
飞扬的海浪,我说不出
它们来自水下三米,三十米,还是三百米
还是从前的一整条河流
走在边境线上
我旁边有一个国家,伸枝展叶探过边境的苍耳子
挂了我一身
《北方天空下》
冬天到了北方
天空很低,碰到屋檐下的巢,静寂而空洞
那里曾经容纳了我们
一些小小的翅膀,梦想着远走高飞
而天空中并没有道路
而无尽的大海仍然冰冷
一身的盐
哭不出来
没有,或者也不需要眼泪
当潮汐推出了月亮,并使之飞升,我们的眼睛
早已更快地穿透了黑暗
我们的心也回到来处
隐秘,灼热
它原初的战栗和爱
将恢复我们本性中共同的花园
《时钟和钟摆》
从果实开始进入
一天吸收一片阳光,手藏在叶子下面
掏出秋天和小虫子
蚂蚁仅仅是好奇,上树
攫取果实,从来都不是它们想做的
居于屋舍之内,人们爱
在寒夜,内心变得辽远,重力使两个苹果靠近
使它们脱离空中生活
但地上的生物仍然使用着地上的时间
放慢速度,叶子还是落了
想起很久以前,在桥上看水,鱼不在水底
它们要长大
它们消失
《窗外》
进入镜子
每一次都在失去,来不及分出细和更
细的老以及衰老;来不及厌倦 。
除去时光后面的锡纸,就看到更远处,天空
山坡上的野草莓
看到,草莓把微笑的脸孔转向这里
是的,让它们来吧,快乐地
头上顶着绿叶,心里面饱含着蜜水
《另一种道路》
酝酿出更多种子 ,贴近春天说话
悄悄地
发芽是安慰
言辞使土地也得到慰籍,微笑
留住去年的花朵
并在善良人们的心里存活,长大
也会听到别处的声音
匀速的钟摆拍打着水,用时间自己的方式,涌起泡沫
远离每一座孤独的房屋,涌向不可知
而且永不返回
《坚持》
他们掳去一只翅膀,对我说,你飞
他们遮住一半的天空,对我说,向上
他们觉得这样也还不够
又将一个人带到我面前,把橙子切开,予我以水果之心,说尝尝
这心里的疼,这甜
我飞,用剩下的一只翅膀
我向上,足够多的时间,允许我去挣扎,去得到
我还要拉起那个人的手,说,和我在一起吧
我爱
《局促》
大雾浓重,没有太阳
早晨在等你醒来,等你走出门去
等你慢下来,慢慢
深入到雾气中,世界只在三米之内
远方的生活
正缩成眼前细小的事物
小到一个词,你看见什么,它是什么
从南到北,再由东向西
仍然只有四个方向,你在广场上打转
在四个方向之外
你多想张开翅膀就能向上
摆动尾巴就游到水底
但迷雾中到处伸出隐形的舌头
只吞吃,而不言语
混沌之间,世界越来越小,你陷在三米之内
怎么也出不来
《过天山》
天山压下来
压下来
穿过我的车门和窗子,进入我的皮肤血液和心肺
峭壁悬于左侧
我左边的心情就比右边高了百尺
深渊临在右边,诱我往下探究
恍惚跌到空中
落地化为枯骨
不断上升的山
还在抬高我
不能把它们从眼前推开,我就把云彩推开
不能把它们从这里移到那里
我就移动我自己
过了天山还是天山啊,过不完这天上的山
从来不知山脉穿过身体的滋味
从来不知人一经过,山也变得气短
天山分南北
我不辨东西
我只要赶在天黑之前,向天山上
开出最后一朵洁白雪莲
一翻过天山
我终于成为我是的那个人了
《在帕米尔高原看月亮》
很早,我就抬起头来看了
很慢,你也圆了
很多时间,沉重时被推到崖边,如果有一刻是你的,它也会是我的
很多面孔,独爱你的清凛;爱你光芒中的深井,吻一次死一次
一如你的语言也是我的语言
所以你说到爱了爱了,我就触到刀锋甜而又软
你沉默
如果你沉默,我又能说出什么
在这海拔四千米之上,你烁烁临照,覆霜于梦里
而我居然感觉到温暖
感到
满目的空旷,不比一个国家更小
容我有无端的平静,耐得住风吹草寒
有白银的镜子
照了人间,又要看到天上
《在博斯腾湖》
终于站到这里。
中午的太阳底下,水波里一片碧蓝
一千多平方公里的面积,我从它叫做莲花的部分进入。
而莲花湖不见莲花
是芦苇,突然接地连天撞向我。
在这遥远的内陆,夏天已经离开。
而眼前的芦苇,仍然繁茂苍翠。
对时间的敬畏和期待
总是从内部先毁掉我们自己。
只有芦苇茫茫,有刚好填满自己的生活。
就做这芦苇吧无知无觉,长得容易,萎得坦然
就做这芦苇吧什么都不在乎,任谁来了,谁走了
就让我和你一起来过这茫茫的日子吧
寂寞也罢,风光也罢
《从棉花开始》
并非我的热爱纵容了棉花
它开得满世界都是,容纳了每一种可能的冷
无声而单纯
它的棉骨朵里裹满白云
它一开放
纯白的微笑就成为果实,挂满整个季节里
那些低温的植物,那突然
感觉到冷的前额
我从未进入
它在春天打开的蓓蕾,我一直站在人群中
在亲人和陌生人当中
倾听,草如何离开自己的根,脚印排在
时钟底下
一个空际的山谷占据了十月
黎明带来最初的白
我希望,当我一个人用完了霜
这世界就只剩下棉花
和它所有的温度
《石头的侧影》
完全可以放在左边
比如偏头痛,或者阿斯匹林
孤独感是奢侈的
一块石头
总是吹着另一块的风
有时乱了
有些坚持不住,一个惯于沉默的人
就会指出自己斑驳的岩层,它们的渴,疲倦和记忆
仿佛当我们转过身来,被另外的人
从远处
观察和回忆
《顺着风吹》
黑暗垂直降落。梧桐树上的风
吹向我看不见的那面
回家的路上,无数善良的花,善良着开
这温和绵甜的宝贝,我叫它:乖
别人的坏,全都在别处
如果我不喊,寂静就是一个被宠爱的孩子
低低着踩过我
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空城》
雨水盈满九月
如果找不到一个更大的容器
它就会消失,现在
它就要消失了
不理会我的空空荡荡
我空空荡荡
却不是那更大的容器
所以,我原谅它仅仅经过而不停留
《蜥蜴》
墙壁上涂满彩色染料,蜥蜴从灯光里闪出
它动用安静里的不可言说和蛇的敏锐,它柔软的计谋
一分为二的智慧,我不试图看穿它
我拍打桥梁,把它断成两截,一截逃走,一截落入是非
并不总是想象的那样,它能在这里,还能在那里
并不是墨鱼向你伸出八个爪子,你就分身有术
贴着墙壁爬到天花板上去,在那么高的地方
它俯视什么,什么就压低帽子
而那必不是我,用一双被遮蔽的眼睛,看到困境重临
世上的星星同时低垂,而我的内心敞开
《天黑黑》
阳光照到东,照到西,照着五点钟
大海吸进了一天的水气,开始蒸发,云彩都飘到了天上。
我在街上慢慢地走,要去的地方很不确定,六点钟以后我会比云彩飘得更远。
街灯亮起来,我们玩起了失踪游戏
我在它的影子里藏不住,它一熄灭,我就没有了。
风吹过来,在黑暗里,它这样迷乱
缠在树木的新枝上,仿佛是我的白日梦,我的旧衣裳。
我一个人在一整条街上走
我一个人的脚步代替了所有人的并保证他们走出整条街的黑。
现在,我学着不再与小的风声对抗,也不与大的眼睛妥协
在这还没有长出牙齿的四月,天黑透了
我就彻底吐露心里的花。
《世界停下了十分钟》
停留在这一刻
放弃它之前和之后的时间
十分钟的停顿
足够让钟表成为空壳
自然而然的生活,忍受了十分钟的迟钝
连疲倦也缓慢了
而流水不受约束,漫延在九月里
临渊慕鱼的网是虚幻的,临水照花的镜子是无边的
还有更短暂的热爱,一说出来
就已经消失
这一刻,假借石榴的繁华
时间在时间上面重叠,种子在种子之中长大
一个人
抽身在自己的生活之外,停顿,消失
消失却又回来
这是世界停下来了
好和坏同时发生,爱和恨不再纠缠,矛与盾各自相安
这停顿充满了漏洞
它越持久,越让人活得耐心
《同一片天空下》
在山脉和平原之间
许多事物已经改变
但那里仍然生长着过去年代的松针
仍然是沉静的绿
颜色不比从前更浅,也不比从前更老
从那里经过
一阵风,一个缓坡,一次变迁
用掉了相等的白昼和黄昏
当夜晚来临
月光普照
我知道那松针的尖端所得到的光
也就是那空旷寥阔的田野所得到的
在这里
我知道我所得到的
与它们并无不同
《近和远》
我喜欢那些潜游在大海中的鱼
也喜欢那些叫做欧阳的鱼
属于大海的鱼,只经过我的夜晚
跟随它们快活的尾鳍我划开过太平洋,北冰洋的巨浪
叫做欧阳的鱼
天天住在我小小的鱼缸里
我因此爱大海中的鱼,爱得梦幻一些
爱欧阳,爱得切身一些
我因此承认我爱得过分了一些
从陆上到水里,覆城又覆国
《玻璃上的黄昏》
依然是风吹斜了雨
安静的黄昏
一滴滴雨,打动了
窗上的的静
使人听到河流暗涨的声音
使我也听见自己的心跳
向着远方倾斜,带着花朵绽放前的拘谨
我抬头
看见水气映射的一个落日
贴在窗玻璃上
就要从高处滑了下来
《你看,花在开》
虚荣的花开到了山上
虚荣的人还在山下洗手
手洗一次不干净
摘花,花不折腰,人折
想这花园璀璨的世界
我忍不住又一次伸出手去
《默契》
黑夜给我安慰。
我看到它存在的某种可能,比如在风中
它受到拖曳,因此
不能完全覆盖我。当我在梦里独自醒来
那些角落里的暗影,也同时
跟随我醒来。
我们由此呼应的形式,简单,直接——
它仍然是黑色和不语的
我因此可以继续是孤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