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 （一）
雨来得突然
她正好在路上
其实天气预报过了
出租屋没有电视机
只有脚下的三轮车
和沿路叫卖的青菜
她吹开蓝塑料袋
戴在蓬乱的头发上
用一根搓好的蓝塑料袋
系紧脖子
不要让风吹跑了
抽出蛇皮袋
沿一边割开到底角
合上秋风中的身体
低头察看秤和秤砣
和旁边路过的小车
她已经不清楚
这是换的第几把秤了
假如雨越下越大
只好找个屋檐边躲躲
那里有一排干望着天空的熟人
都一身熟悉的尘土水泥味
这该死的风湿又来了
手跟脚很像棉花
踩车掌龙头的力气还能挤出来吧
（二）
在工地做小工的话
现在应该是看老乡打牌、玩老虎机
他不会这些
在电器厂做工的这一个月
最怕下班撞上下雨
幸好车间没锁门
跑到打包段
找出一条近半人高的白膜袋
他稍微迟疑
是用劲撕开一边
还是在袋底中间开个洞呢
开洞更好吧
把人套进去
眼睛从洞口钻出来
然后不顾保安的纠缠
把脚扔到风雨中去
（三）
他们还没有回来
核桃叶被淋湿了
没有树叶的空隙
雨飞得像钉子
它们沾紧铁线的衣服
深红的铁锈朝两头伸展
铁线下悬吊着一粒粒水珠
像布偶一样的娃娃衣
和妈妈的内衣渗出水
点点滴滴往下沉
孩子哪里去了
妈妈哪里去了
爸爸是戴着安全帽出早门的
一排排的衣服像一张张嘴
在雨中张开着
却不能发出音来
《我要写诗》
我要写诗
我要写一天工作16小时的童工
半小时包括吃饭、休息和上厕所
我要写站拉站了20年的装备工
带着三个孩子用了20年的暂住证
我要写诗
我要写踩着三轮车的糟老头
提着蛇皮袋沿路收易拉罐
我要写伸出锈盘子的破手袖
和她那闪烁、恍惚的眼神
我要写诗
我要写掉进火车的锄头
离开田地作了老板的看门狗
我要写在县城照顾孙女的妇人
隔三差五寻找哪里需要洗碗工、清洁工
我要写诗
我要写解放鞋落满泥沙灰浆
在步行街买女儿的过年新衣服
我要写粘满油漆的短衣花裤
买肉包、吃快餐、喝白酒、吐口水、骂老板的娘
我要写诗
我要写在公园的夜晚尖锐的哭泣
比天空的星星还要明亮
我要写刚下长途客车的少女
与青年紧紧地拥抱、接吻，迫不及待进了旅馆
我要写诗
我要写安全帽被高空坠物砸破
头顶流的不是鲜血，是血泪混合物
我要写只有20元生活费的水泥工
叫不起鸡，只好躲在厕所手淫
我要写诗
我要写一个月有半天休息的玩具厂工人
好好利用半天补充睡眠
我要写像蚂蚁那么多的男男女女
没有恋爱，没有故事，没有婚姻对象
我要写诗
我要写过年回不了家的流浪者
站在楼顶望着远方，默默无语
我要写中秋节把牙血渗进月饼里
国庆节这一天，拼命挤进公交车
我要写诗
我要写露宿街边，用榕树叶当被子
排成队的路灯，是通向车间的锁链
我要写一把砖刀、一把风批、一个镙丝钉
都没有我的内心锋利和迟钝
我要写诗
我要写我要有饭吃要有水喝
生病了要有床睡要有地方医治
我要写我喜欢百合、玫瑰和海洋
我喜欢美女、书籍和天空
我要写诗
我要写我不住出租屋，不受呵斥
我的家在出生的地方，像太阳那样温暖
我要写我种水稻、麦子、马铃薯、小白菜
我不吃蝗虫、毛草，不吃白眼狼、老板的残渣
我要写诗
我要写黑暗的社会我们有一把刘汉黄的弹簧刀
我要写讨薪工人不再被殴打，不再用跳高楼
我要写十八岁的少年从没有抢劫、偷盗、奸淫
我要写杀硕鼠蠹虫，砍掉他们的身体，砍掉他们的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