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费

 写下这个己经离开尘世的老朋友,我听见客厅有人走动,尔后又听见阳台有人哼厚重鼻音,推开窗玻璃,举起阳台外面的花盆和盆里正在抽芽的核桃树,用力扔下六楼,一声内聚力强大的震动滚过之后,人消失了,房子掉进寂静。坐在电脑前,被这突如其来的静吓坏了,想起身关闭书房门,将静寂关到外面,而自己却成为静寂里的一块,动弹不得。

两天后,接着写这些像蚂蚁一样的文字,算是对老费的追忆。总想不通,老费走后三个月,我才知道他离开了人世。在此之前,我听说他的病情好转,还能到户外去摄影,却突然在2007年的正月十三日早晨匆匆走了。

老费即成县工商银行职工费昌祥,军人,为摄影而生愿意为摄影花去生命中多半时间的人。第一次见他在1993年年底,全区文学艺术代表大会上,中等个头,胸脯偏重于横阔,麦色皮肤,浓眉隆鼻,精神饱满,衣着整洁,笑眯眯地与我打招呼,当时,他以陇南地区摄影家协会理事的名义参加会议。

除去与文朋师友相约,因为跟老费同住南河桥的深巷子,与他的交往自然多一些,树林上下班的中午或晚上,总能遇到从工行家属院出门上班的老费,从见面交流至来家串门,自然而然成为常态。总在夜里九点以后,老费从巷口绕道回家,在小楼后面喊“毛树林……”小屋里“哎”地应声,他高声“哟哟”回应,推开铁大门咚咚上楼,坐在仅能容一人的沙发上,讲他白天听到的笑话,还没张口自己先笑得流眼泪。我们总被他笑的样子逗乐,半天听不到他的故事,只看着他笑,我们也跟着他笑,而且因他持续、坏坏的笑,笑好长时间后,他才讲一个自己不笑,我们笑的故事。那晚,老费进门笑得皱紧眉头,双手捂住脸久久不肯放开时,定有一个非常荤的故事要讲。于是,我阻止他别讲?他擦试着笑出的眼泪歪着头说:“偏要讲。”每一次,我们都被他讲故事时的笑中断的听不完整,有时却不笑,故事讲完,却笑得直喘气,坐在床边休息一会又接着讲,接着笑,每次讲完,都是哈哈笑着下楼,哈哈笑着打开铁大门回家。

一天下午,老费邀请我们一家到他家共进晚餐。去才知道,老费的房子属于工行内部福利房,面积大,装修漂亮,晚餐菜品丰富,嫂子做菜的手艺非常精细。我当时叹息。老费看着我说:“叹息什么?你到我这个年龄活得比我好!”这顿饭让我终生难忘,在以后的日子里,每遇到生活困难或失意的年轻人,都会借用老费的这句话激励他们。 

鹰飞长空的九月,成县有了家用电话,装一台座机,机主要写申请,递交身份证,缴纳2300元钱才给安装。我们刚生了孩子,因工作调动半年未发工资,境遇十分窘迫。老费率先装了一台。夜晚,他依旧在小楼后面喊:“毛树林……”小屋应声,他“咚咚”地上楼,说他装上电话机,让我们买台电话,接在他家的电话线上,而且你们不用付费,就能打电话。如此,夜深人静时分,老费悄悄在深巷两头,接通一条隐蔽在墙台草丛里的电话线,将我们两家人的生活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我能想像,老费掂高脚跟,皱起眉头,两手轮换从墙头缠绕电话线的神态,和他那专注的艺术家的脸膛,浓眉下面富有幽默感的眼神,是怎样全身心地将电话线缠绕到我们居住的三楼?从此,电话铃声响起,便知是老费家的电话,老费一家每天每夜的生活,在电话铃声的响起与通话结束中,与我们一家三口人的生活有了某种神秘联系。

每当电话铃声响起,我会猜测,老费会跟谁在通话呢?深夜电话铃声响起,我甚至会想,会不会是不好的消息,要从电话另一头告知老费?然而,这些好像都不是,临到白天,老费从巷口过路,在小楼台背后索性省去树林的名字,以“噢、噢……”代替对树林的呼唤,树林同样省略:“来啊!”,以“噢”回应请他到家里来聊天。

1994冬天,成县连日大雪,青泥河两岸白雪绵延至鸡峰山及更远的化垭村。我们居住的小楼,在雪停后的繁星下面像一只银色小船,河流在船身四周冻结成冰,天很冷,炉火紧靠墙壁呼呼燃烧,红色火苗让小屋充满温暖。

三个多月,谁也不知道我们两家人同用一根电话线,我们自己也忘记了那条电话线的存在。不知那一天,有人发现墙台上的秘密,电信局拆除电话线,还给老费罚了款。“不多,几十块钱。”老费站在小屋里抖擞衣服上雪花道:“那人瞎不瞎,就是一根电话,又没少缴一分钱,为什么非要去告密?”那晚老费没有讲笑话,谈成县很多年前人们悲惨的生活遭遇,和自己的成长经历。老费在山西大同00423部队政治部服兵役,当过记者,爱好摄影,写随笔、散文。经常半夜三更起床到鸡峰山拍摄日出,到青泥河尽头去拍摄农村生活的场景,步行几十里山路去拍摄上学的孩子。

他说自己是为摄影而生的人,必然要用影像追逐自然与生活的本质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半年后,我们递交申请,缴费安装了一台座机,小屋有电话的夜晚,老费提前打电话相约,到小楼下依旧“噢、噢”地喊,小屋里依旧“噢、噢”地回应。

1995年的一个初春傍晚,老费早早的在小楼后面喊,小屋紧跟着应和,他依旧“咚咚”地上楼来,说要请我们一家到他单位的办公室去看他多年来的摄影作品。

老费搬开办公桌,将装有他的摄影图片,重叠到屋顶的纸箱子一一挪开,搬来一只纸箱子打开,箱里是多年来拍摄的一部分摄影作品,500多件彩色照片,大到三十英寸,小到八九英寸,记录着用摄影留住的成县人的生活。《西北汉子》、《关中妇女》、《北国的香蕉》《农家学童》《横空出世》、《鹰击长空》、《瑞雪鸡峰》、《秋染西狭》、《一览众山小》、《夜话》、《农家》、《馋“猫”》、《我的家乡在岸边》,一张一张的片子呈现眼前,光影构成的明暗闪动、茫昧深远、圆浑立体,似乎可以触摸的空间感让初春寒意犹存的长夜温暖起来。

老费忘情地讲摄影的光线,色彩、结构,讲他从摄影里读到的层层远景里面的暗通之道,暗含的人格情感与文化精神。如一枝雪掩红梅,几叶绿草,没有任何背景,而那片空间里的风光日影宛然在目,似绕前后左右,感觉到大地山川的阴晴变化,色调变化,远近距离,融会于心。摄影寄情,是心灵感知“物”的境界,与自然中的“物”的和谐,忘怀物我,驰情入幻,由美入真,这大概是摄影的最高境界。用热情、智慧、执着,另加一分淡泊,拍出充满画外之意的作品,教会他观察世界、识别和选择美,启发他的思想,从摄影里找到万物之源,找到构成生命、道路、河流、一则故事的完整线索和因素。帮助他接受自然,理解人生,了解生命的意义,体会生命世界的深沉。

老费讲他对摄影的痴迷,讲他凌晨从热被窝里钻出来,背上机器独步两小时到鸡峰山等待日出,讲他躺在草丛里听虫鸣草长,讲他被晨露打湿衣衫全然不知,讲他花光工资买摄影器材,讲他凌晨要到鸡峰山去拍摄春雪染白的成县山川,要不早去雪便化了。他回家拿上三角架,相机就要出发,全然忘记了己到凌晨。

室外,春雪悄悄下落,玻璃窗映照的光影,构成一幅超凡脱俗的冬夜图。

当晚回家,老费背起相机、三角架,独自去了鸡峰山,漆黑的夜,寒冷,下着雪,北风呼啸,危险随时都会发生,他难道没有想过?

2000年,我们离开成县后,听说老费买断工龄,用尽所有积蓄和买断工龄的钱十几万元,买回来一套二手洗相机器。这笔钱支出之后,令他焦虑着急,他不分昼夜地工作,加快影像馆的装修进度。装修完毕,安装好洗相机器却发现不是他付出的金额买到的器材,与商家交涉,商家答应换一套合格的。在老费千头万绪的期盼里,换回来的器材仍然洗不出自然色彩,这像无形的拳击,击中老费毫不设防的命脉,在长期熬夜,想在洗像的过程中改变色彩,却因劳累中风。他终于在始料不及的现实面前垮塌,住院、出院,再住院,于2007年正月十三日逝于脑溢血,英年55岁。

老费从尘世走过的最后一次回眸,是用毕生积蓄买来的一套不合格的洗相器材。

老费去世后,多次路过成县,想到他的妻和女儿。想去问问嫂子,老费得的什么病?想到嫂子朴实善良的脸,便命令自己停止这种想法。多次想去问问老费己经长大嫁人的女儿,想到她刚上初中那年,在我家吃过面条,熟睡在床边小巧可爱的模样,又打消了要揭老费亲人伤疤的念头。

也许,老费生命的玄机都存留在那些大纸箱里,那些鲜活、自然与人类共存的图像中。

2008311日上午九点,写下上述文字,正是武都南山桃花节落幕的日子。我和儿子来到南山,满山的桃花正在绽放,游人如织,所谓人面桃花相遇红。站在桃花树丛,想起老费,在成县南河桥边的小楼里八个平米的房间,给我们讲过那么多人生的故事,那么多他对摄影的热爱,一个连着一个,连缀成一个又一个画面,一遍遍放映,一次次复活。

此时,我也想给老费讲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就在我面前。一位南山顶的年轻农妇,用棕树叶编织了一蛇皮袋子草蚂蚱,长长的胡须,娇小玲珑的身体,维妙维肖的飘浮在塑料盆中的水里。她蹲在路边,高声叫:“卖蚂蚱来!”过往的小孩花五毛钱就会买到一只草蚂蚱。大半天,那几只草蚂蚱还在水面飘浮。妇女喊叫多时,只卖掉三只,一个女孩说她只有三毛钱,能不能买一只?妇女摇摇头说:“不卖,一只蚂蚱编的时间都不够,找棕树叶,花的时间多着呢,还要种地,人家睡觉的时间,我才能编几只蚂蚱。”女孩走了,妇女又叫回她,三毛钱卖给了她。女孩却在前面的冰柜前买了一个一块五毛钱的雪糕,妇女看着摇头,将脸朝与女孩相反的方向,望着远处山坡上的桃花出神。

妇女看够了,将一包福满多方便面用嘴撕开,把里面的三个调味包依次撕开倒进面里,站起来对我说替她看一眼,她去要一碗开水泡面。她提着一包方便面,跑步到身后桃园香的农家乐,很快又跑出来,手里的方便面滴着水。她跑过来蹲在草蚂蚱前,用两只手紧紧捏住方便面的封口,半分钟后,她站起来,一手提方便面,一只手在路边的杂草间折了根干柴茎,用嘴将柴茎折成两段,松开冒热气的方便面吃起来。吃完后拧紧塑料袋,用脚旁的棕树叶子扎住封口,放在蚂蚱盆边,撕开另一袋方便面,提起用棕树叶子扎着的袋子打开,将袋里的汤水复又倒进刚打开的方便面袋里,摇了摇,捏紧。抬头给我说:“我真是饿死了,前面那家人,唉,我跑去买他家的方便面,买了两袋,大小也是个买主,连热水也不给我倒一点。人都是人,咋能那样?这家人好,我每回来买蚂蚱,都用人家的热水泡面。”妇女吃饭间,两个孩子买走两只草蚂蚱,妇女收了两个五毛钱,一起塞进鞋里。

老费,这个故事一点也不好听,甚至让人厌弃。吃方便面的妇女一点也不可爱,满脸的皱纹,手像块土干,裂着缝,缝里塞满泥土,衣服又旧又破,吃方便面时露出干瘪的前胸,头发像地上的干草。妇女的身前身后,盛开着武都最繁盛的桃花,游人穿梭其间,一片浪漫诗意。

我讲给你后,再也无力回头看她一眼。

可妇女讲给我“要水”的故事很不简单,是吧,老费?

老费,我还想问你,你的摄影作品《卖蚂蚱》中的妇女是否也有相同的故事?

                           2008年3月